大概是 2009 年前后那会儿，我还是个小学生。
兜里那点儿为数不多的零花钱，全拿去换学校门口的炸串和辣条了。那时候也没有移动支付，毕竟现在上帝视角看智能手机普及都还要再等几年，未成年人连网银都开不了，想在网上付个钱老难了。我之前买过一套《阿衰》漫画，用的还是邮局的电汇，电汇的留言是按字收费的，现在的小朋友估计都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了。
那时候想开个网站，也没有“云”，大家嘴里说的基本都是虚拟主机，不要钱的虚拟主机叫做免费空间。VPS 在那时候可是高档货、独服那是顶级奢侈品。对一个连零用钱都得省着花并且没有支付手段的小学生来说，想租台 VPS？简直是天方夜谭。那会儿想在网上搞出点名堂，做个小站，唯一的出路就是混迹在各大站长论坛里，到处找“白嫖”的机会。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那个到处找免费空间、频繁搬站的状态，按现在时髦的说法，可能可以称为“赛博流浪汉”吧，我也不知道这么说是不是恰当。
而那个时代，几乎就是一段我们当年这代互联网草根站长被各路免费空间套路反复毒打的血泪青春。
5944 的 30 天死刑
5944.net 免费空间登录页面截图。
我最早建站交的一笔学费，就是在 5944 免费空间（谐音“我就试试”）。
这空间当年在新手圈名气极大，号称免费给 1G 全能空间，支持 ASP、PHP 和 MySQL 数据库。我放学回家连作业都不写，守在家里装着番茄花园 XP 的电脑前，用 FlashFXP 一点点往上面传文件、调 CSS 样式。辛辛苦苦折腾了好久，好不容易把网站架子搭起来，结果这破空间不靠谱，用不了多久，就会打不开，后台面板账号都登不进去了。
这空间有个规矩，必须 10 天续期一次，不然就会被当做僵尸账号，然后二话不说给你删号。所以很多人以为账号被删只是自己忘了打卡，其实根本不是。
这玩意后台的续期机制藏着近乎无解的套路：一次手动续期只能加 10 天，而且系统苛刻地限制了一个月只能续期一次。
现在看简直太容易明白了：初始给你俩星期，你续一次加 10 天，然后整个月里续期按钮直接锁死变灰。无论你每天怎么盯着控制台，只要这二十多天的寿命跑完，在冷却期过去之前，账号必死无疑。而且这不是什么偶然故障，我当年硬着头皮反反复复注册了十来个账号、被删号了十多次，肉身实验出来的结论：在 5944 上，免费账号满打满算不到 30 天，必被回收。
当年贴吧里天天有人发帖骂 5944“偷站长源码”，我也这么想。但是按现在的眼光看，当年大家传上去的源码大部分都满是漏洞，要么就是网上不知道哪里找到的几十手代码，机房运维看都懒得看。它定这种规则，从商业上看，大概是想用高频清理降低服务器压力，顺便在免费页面里强插弹窗广告收割点残余流量，逼受不了的人掏钱升级罢了。但对当时的我来说，看着自己通宵奋战改出来的网站变成一个 404，真的会当场崩溃。
VistaPanel 的风靡
VistaPanel 2.0.3 Beta 控制面板截图。
在 5944 上被搞得灰头土脸之后，我开始把目光投向海外免费空间。也就是在这期间，接触到了风靡一时的 VistaPanel（国内大家称之为 VP 面板）系列。
当时网上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一帮雷锋一样的 IDC，用 VistaPanel 给大家提供着量大管饱的免费空间。其实现在我才知道，那是英国老牌主机商 iFastNet（ByetHost）搞的一套免费分销系统 ，叫 MyOwnFreeHost。它让任何人不用掏一分钱买服务器，套个域名就能开一家属于自己的 IDC 分销商，VP 面板的控制台模仿了当年 Windows Vista 的玻璃拟物风格和 cPanel 布局。
用过 VP 面板的人，估计都还记得这几个特征：后台动辄虚标 5GB 甚至 10GB 空间，FTP 地址永远是 ftpupload.net，用户名清一色服务商然后下划线风格的前缀。但实际上限制却极其严苛，单文件上传往往锁死在 4MB 或 10MB；访问量一多触发每日请求上限（Daily Hits），面板立刻亮红灯，甩出一句 CPU limit exceeded，强行就给你关停 24 小时。
当时我用了一阵子 90it 免费空间，用的也是这套 VP 架构。后来在他们开的 36dns 上购买了域名（现在叫 hostker，还在运营中这都是后话了），小新喵他们做代理其实特别负责，在论坛还有工单里答疑、维护都很走心，在草根圈子里口碑极佳，成了我那段时间最靠谱的一个落脚点。不过这套空间也有致命缺陷：海外机房，国内不是电信宽带就打不开，动不动就 500 错误。后来 VP 系列的免费空间应该是被滥用过度了，触发了国内的墙，在国内根本打不开了，这个时代也就谢幕了。
后来为了延续我的博客，我又把网站搬去了号称全世界免费空间界天花板的 000webhost。用了一阵子 000webhost 发现确实不弹广告，给的参数也大方，但天下免费空间殊途同归，海外机房连国内经常抽风不说，各种莫名其妙的休眠和资源限制，依然卡得人喘不过气。
白手起家与 emlog 的救赎
emlog 4.0.1 后台截图。
流浪了一大圈，我终于摸到了 168.sh（白手起家）。
平心而论，168.sh 算是我那些年里折腾过的免费空间里最稳定、最讲良心的存在。虽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它会在网站右下角硬塞一个弹窗广告，但好歹不搞随时删库那一套，各项限制也没那么神经质。我的博客还有小站挂在 168.sh 上，没啥问题，平稳运行了四五年。
不过也是在 168.sh 上，我意识到了网站程序性能有多重要。
刚开始跟风装了当年名气最大的 WordPress，结果在这台小免费空间上卡得要命，做什么操作都是慢动作一样。后台点一下按钮，能去泡碗面；前台开一篇文章有时候等十几秒；动不动就因为资源占满报 500 错误。
折腾到快绝望的时候，后来我换上了国产的 emlog。源码包就几百 KB，装好点开的一瞬间简直惊为天人，原来免费空间也能跑得这么顺滑！那种在极限简陋的环境下，也能跑的那么流畅的感觉，是我后来换多好的机器都再也找不回来的感动。。。
tk 独立免费域名
Dot TK 免费域名注册页面。
有了 168.sh 和 emlog 托底，网站程序总算稳了，卡脖子的成了域名。
当年买个 .com 一年得大几十块，倒不是说多贵，主要是那个年代未成年根本就没有什么付款方式。问题的关键在于怎么能把零花钱变成支付宝的余额，当时只能靠买手机充值卡，但是充一次得损耗几块钱，作为小学生，这钱去买几根炸串他不香吗。于是我就盯上了免费顶级域名 Dot TK。
从最开始用 5944，到后来的 90it、000webhost，再到 168.sh，我手里自始至终牵着的，就是这个叫 lanyangyang.tk 的免费域名。
博客彻底稳定在 168.sh 之后，我开始疯狂发内容，什么东西都发。到处去和别的草根站长留言换友链、每天研究怎么让百度收录（实际上百度到死都不收 tk 域名的内容哈哈）。但是凭着我在各大论坛发的一些自制的小软件，我这个顶着免费后缀的小博客，数据一路狂飙，最顶峰的时候日均 PV 居然能有 5000 左右。
每天放学推开家门第一件事，就是开电脑看网页底下的“站点统计”（现在早都记不清是哪家提供的服务了）。看着 PV 数字一直涨的感觉，整个人飘得不行，小学时候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小天才哈哈。
结果好景不长。做到五千 PV 大概也就维持了半年，某天回到家打开电脑，网站突然打不开了。
去 Dot TK 后台一看，域名被无情收回了。再一访问 lanyangyang.tk，原本我干干净净的博客页面，已经被换成了官方挂满垃圾广告的停放页。
后来查资料才知道，他们一直有一条藏在暗处的霸王条款：免费域名一旦跑出真实商业流量，官方就会以“滥用”为由强行收回，拿去卖广告。给客服发邮件申诉也没用，全无回音，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无力感，现在想想都很绝望。半年里天天熬夜折腾换来的外链一夜归零的感觉，对当年的我来说可能有点像炒股输了几百万吧。
现在回忆起来，当年这种行为简直就是沙滩上建大厦。
跨网如跨海
中国互联网连接带宽图（2013 年）。
那年头搞网站，除了被免费空间和域名反复诈骗，还有个迈不过去的坎：“南电信，北网通”。
上面也简单提到了，不管是放在南方廉价电信机房里的 168.sh，还是当年 90it、000webhost 这种海外节点，只要到了北方网通、铁通或者长城宽带用户手里，跨网延迟就直接飙到大几百毫秒，丢包率经常过半，高峰时段更是直接打不开。
那时候玩网游也一样遭罪。比如同学拿网通的宽带跟我们去打《穿越火线》的上海电信一区，延迟常年三位数起跳，人物走一步退两步，准星飘得像在打水漂。这种网络状况，逼得当年几乎所有个人站长都在网页顶头挂上一行醒目的大红字：“电信用户走主线，网通用户请点备用节点”。
当年做一个电信网通分流的 DNS 业务就可以做的很大，比如 DNSPod，后来的 CloudXNS 之类的智能分流 DNS 都深受大家好评。直到多年后工信部在全国猛建骨干直联点，移动也带着千亿现金杀进固网价格战，国内跨运营商互访才终于降到了个位数，这些服务也就开始消亡了。
荒谬的是，直到今天，这种商业博弈在某些国际线路上还在借尸还魂：现在拿移动或联通宽带连日本，走直连海缆也就三四十毫秒延迟；但如果换成电信的普通 163 骨干网，数据包往往得横跨太平洋跑去美国西海岸遛个弯再回日本，延迟直接轻松干到 200ms 以上。电信无非是逼着有需求的人，去加钱买它昂贵的 CN2 专线。
十几年过去，其实很多细节我已经记不清了。
现在千兆宽带都普及很多年了，随便一台破电脑都比当年的免费空间强几百上千倍，但现在真的不知道能做点什么。
可能是年纪大了，最近总想起一些当年的服务和网站：5d6d、uueasy，还有纯真论坛什么的。我有时候好奇，就不由自主把它们输进浏览器地址栏，但是无一例外，页面都已无法访问。当年这些风光一时的服务和网站大多都死了，甚至域名也没了，网上连截图都没剩下几张。兴许用 Wayback Machine 还能找到点当年的痕迹。
就到这儿吧，谢谢看完。